曹老师,穿单衣的时候我们去看你

   

2019-04-03 09:02:19

春天来了,给高中班主任曹老师的女儿打电话向曹老师问安,结果得知曹老师整个2018年都在生病,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重症监护室也进出好几次。好在2019年缓过来了,今年春天,把身上的各种管子拔去,出院回家开始自己吃饭了。

算起来,曹老师今年91岁。前年春节,我和萍、永波到家里去探望他,他很激动,师生都流下眼泪,好好叙了叙旧。后来就没再去。一来我们人到中年,各种忙,难得一聚;二来曹老师过九十了,见面难免情绪激动,怕他心脏受不了,所以不敢贸然拜访。

曹老师二十来岁的时候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漫风——散漫的风,意思就是字面意,求其自由自在。所以曹老师当班主任,心特别大,什么也不要求。班级设四个班干部,分管团委、卫生、总务、班级。我当时分管卫生,班里女生多,反而都不愿意干活,学校卫生室的负责老师抓细节,天天说我们班卫生不好,天天大清早抓着我批一顿,但曹老师从来不管,既不帮助我,也不批评我。日子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过下去了。

要说曹老师不求上进,也不是。他教语文水平很高,工作之余自己到夜大进修了三个文凭。不为评职称,就为学点东西。这么好学的老师语文课肯定上得特别有意思,我们都喜欢他。有一天他问,人生最大的快乐是什么。有人说吃到了好东西,有人说仇人死了,还有人说获得了爱情。曹老师说都不是,人生最大的快乐是得天下之英才而教之。说完把这句话写在黑板上。

我看了,心里暗暗为自己鼓劲,要让自己成为让曹老师骄傲的“英才”。这句话刚说完没过两天,我们学《指南录后序》,要求全文背诵。我只背了第一自然段,结果曹老师开始检查了,一个人一段开火车轮流背,我排在第五十几名上。那天不知怎么了,同学们没有一个背过的,背不过的就站着。随着人数的增多,老曹动气了,我大气不敢喘,赶紧背第二自然段。哪里背得过呀,满眼都是曹老师胖胖的身影和同学们依次站立的身影。轮到我了,居然是第一自然段。我依旧有点紧张,磕磕绊绊地背,中间错了好几处还漏了一句话,但马马虎虎背完了。曹老师让我坐下,后面又站起来几个身影,一节课就过去了。曹老师说,学文科,肚子里最少要装五十篇古文,两百首诗歌,你才能对别人说我是读文科的,你们真是“文科不文,乌合之众”。说完就走了。

课间团支书走到我面前,诚恳地对我说:“梅,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咱们班考本科就指着你了。你要是考不上,咱们就没人能考上了,你一定要争气啊!”我听了悲喜交加,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当了高中语文老师,就是受到曹老师的影响。曹老师对学生的失望我也经历过,那是你想给他最好的人生,他却热衷于曳尾烂泥的无奈。所不同的是曹老师真像他的名字所说的那样,带不动我们,到了高三就撒手不管去教别的年级了。而我怎么也做不到这一点。做不到像自由的风,只随自己的心愿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多年后,我们都很怀念曹老师,我也变成了曹老师。回想曹老师从来不给学生压力,偶尔教导,从不唠叨,这使得我们都感念他的好,但是与之相应的是我们那一级真的差一点全军覆没,这让我很难说曹老师是一位优秀的教师。但仍然感念他,回忆他,若干年后那些学业无成的同学都承认是自己不努力,没有人责怪是老师不好。

而我当老师则尽量避免学生老大徒伤悲,但遇到学生不理解,也时不时自问到底有没有必要这么精心地耕耘。能不能像曹老师那样活得潇潇洒洒。

到底什么是最好的教育,什么是最好的教师,这个问题我至今没得到答案。不管怎么说,曹老师渡过了难关还好好地活着,等天再暖和一点,穿单衣的时候,大概可以去看看他了。中国人讲四十之前学儒家,四十之后学道家。我遇到曹老师的时候他可真是一缕任性的风,柔和,自由,不具任何攻击性,委心任去留,无问西东。这不是教师境界,这是人生境界。这样的老师,学生愿意依偎在他的怀抱里,亲近他,缺点自有社会去修理,教师何必苦口婆心,当年曹老师也持这样的教育观点吗?见了面,不知能不能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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