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骑 | 一个失眠者的梦游记

   

2019-04-09 12:36:27

文/阿改

念远怀人早年曾患失眠。

似乎是大学肄业后,做着室内装修工、小餐馆老板或在草创的报社里做记者的某一个阶段吧,睡不着的那些光景,他就没日没夜地看书。文学、历史、哲学,杂书、闲书乃至辞书,都囫囵吞枣,就着夜色咽下去。作为一个美术生,念远怀人本有很大的几率成为艺术家,却因了梦和书,转身成为一个文人。

因此多年后,当他写下生平第一部长篇小说《三十六骑》,并让主人公——东汉史家班彪之子、班固之弟——班超也患上失眠症时,可谓毫不令人意外。

偶尔入眠时,班超会看见无尽的文字行住坐卧,排列组合成一出出诡谲多变的情节,然而背景喧嚣,语义不明,仿佛一个个来自上古的谜。

我有个私见——书中这些梦,才是念远怀人隐藏在史诗般瑰丽的小说背后真正想说的话,哪怕是梦话。

念远怀人的确在小说叙事之始就从梦里开始切入谜题——那时候班超正担任兰台令史,有一天他在梦里问老子,为何要西出岐关,老子对他说:东极到海,西方却没有尽头,天下之大,远超我们的想象。

在梦见老子不久后,他就让班超与兄长班固有了这样一番对话:

班固认为,“史家立言,首推一个信字”,对此班超不以为然地回应:“立言当然重要,立行更不可废”。他甚至觉得,兄长与父亲虽为史官,但却与儒家“没什么两样了,还算史家吗?”

“倒回去看,我史家的前身,本是天官,通星宿天道之变,现在却失落了,给帝王记记信史而已。史家现在的荣耀最高就是助帝王封禅泰山,其实颛顼帝绝地天通前,神山当是昆仑……”班超接着说,“或许昆仑才是我史家所宗的源头。”

班超的梦想是去探一探那个“天”。这一内在驱动力,加上外在的理由——东汉皇帝梦见西方金人、因此特谴班超出使西域迎接西方神仙以求长生不老,促使班超最终率领三十六骑,一路向西。

《三十六骑》毫无疑问是一部顶级好看的类型小说:历史、神话、军事、外交、武侠、玄幻乃至同人,诸般要素多样风格都被念远怀人揉杂为一体,变成栩栩如生、引人入胜的探险故事。但其历史脉络,甚至许多细节,颇经得起历史迷的考证。不过,我留意的仍然是故事的“言外之意”——那些作者貌似玄幻的“梦话”。

让我们来继续讨论“史家”这一问题——离开莎车国,前往疏勒的途中,三十六骑遭狼群追击,最后被困在麦田怪阵中,濒临绝境时,班超与书中第一反派鱼又玄通有一番“知识考古”般的对话。

按照鱼又玄的说法,其祖上亦是史官,殷商时纣王暴虐,史官出逃,除了鱼氏,其他各家诸如尹氏、微氏和班氏都投奔周文王。从周武王灭商,连春秋战国浩浩八百年,史家辗转流离,终于式微。对此鱼又玄有何评价呢?听听他的话,不得不承认有点意思:

“……我们史家是解天命的人呐,结果各氏要么惨被暴君屠戮,要么成了给君王说漂亮话的弄臣。”鱼又玄眼里竟迸出泪来,也不擦拭,“这天下可能不再需要预言苦难和灾祸的人啦,可是史官就是这样的猫头鹰,啊啊啊地叫着晦气,惹人讨厌。”

他进而问班超:“你知道鲁国的史书叫《春秋》,而楚国的史书为什么叫《梼杌》吗?”

“梼杌”为断木,断木上有年轮,以“春秋”和“梼杌”为史书名称,其旨皆与时间相关。但鱼又玄却引“梼杌”之古意申之:“梼杌其实是密林中的凶兽,永不可被驯化,所以才被人讨厌。但这才是史书的真正意义!”

在念远怀人的笔下,这个有着侏儒形状的鱼又玄并不是卑鄙小人,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悲剧式的大师,其悲剧在于——如果与班超相比的话,鱼又玄偏执地以天官自居,相信“天命”的唯一性和必然性,因此凭着一则史家的谶言,就断定班超是七宿中的角宿凶星,班超西行,就是应了上天的预言,开“天门”,要给天道带来大难。

班超真的是凶宿吗?作者当然要为他辩护一番。在后来的一个梦里,班超问父亲,自己是不是凶宿,后者沉默半响后告诉他:“你是歧路。”

班彪对儿子说,世间每一个人的历程,都像一棵树。从根部出发,走向躯干和枝桠,每到一个分叉,你都得做出选择,而无论选择哪边,都意味着你会错过另一边。如此不停地走,不停地选择,你会觉得命运是无端的,一切都是偶然,“可是有一天,你老了,像我这样,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往来的路上看,会发现有一条清晰的路线,必然让你回溯到出发的根部。那时你会觉得,命运是注定的,一切都是必然的”。

他说——这个时候我们听到的也许是念远怀人自己的声音:“我们史家,就是在路边回望过去的人,用笔记下人类那命定的路途。可是未来,满是歧路,任谁,用笔也捕捉不到。”

历史和命运都是歧路,也是变数,选择的和错过的,永远一样多。因此历史没有真假,只有对错——念远怀人借班彪之口质疑历史的客观性,但毫不怀疑历史学的价值立场——没有价值判断的史家,又何以当得起史家这一“天官”之职呢?写到这里,几乎可以想象作者会用他习惯的拆字法来解释“史”的本意:按《说文解字》,史,记事者也,从“又”持“中”,“又”为持笔记述之意;“中”,“仲”也,正也,仲裁决断之意。

然而,如果对史家的讨论仅止步于“仲裁者”这一层意思,念远怀人显然不会满足,《三十六骑》也不足以成为一部以虚构求真实的魅力之书。在后续的剧情里,念远怀人让班超那个拥有天眼通能力的妹妹班昭,去建构这一庞大命题的另一半。

众神借以上下天地的天梯“都广”,日落棲止之处“虞渊”,垂荫四极的“寻木”,《山海经》里的大鸟“嚣”、守玉兽“狰狞”,“其力不能胜芥”的“弱水”,乃至西王母神国,都一一现形。也亏了班昭,我们得以窥见那个建在“百仞无枝,立而无影”的天下第一大树“建木”上的西王母神国,以及言语不足描述其艳绝之万一的九天玄女。

再一次,写作者借剧中人之口,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按照九天玄女的自述,她是天地母神西王母在世间最早的成象女娲,后来女娲成象出伏羲作为自己的对偶神,女娲为巫,伏羲为觋,前者造人,是巫统的开端,伏羲画八卦,遂成史统的开端。

诚如班昭所疑惑的,八卦不是占卜之术吗?如何能算是史统的开端呢?九天玄女回答:“巫是感应,直接通达;八卦是数理推演,想制定占卜的公式,其实算作学问和记录了,这记录便是史统的萌生。到后来史官仓颉造字,只是八卦的余荫。”

到此,作者进一步揭示出“史”的意思:史,就是记录、文字、知识和积淀。伏羲史统这一脉之所以越来越强大,是因为文化可以积累叠加,而颛顼帝斩断建木、绝地天通后,巫史两脉从此分离。就像九天玄女所说,“巫是难以琢磨和窥探的,史却是可以看见和理解的”,因此巫的失落,在所难免。

不仅九天玄女,被念远怀人搬出来当“解说员”的还有老子——骑青牛西遁后,他果然是去了西王母神国。老聃对班昭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其实有别的解法:“这一是西王母,二是女娲,三是伏羲。不是伏羲造了万物,而是他命名了万物。这命名便是知,便是动,动便牵及万物。西王母,包括女娲或九天玄女,代表这生死两端,起点和终点。伏羲却昭示了其间的过程。”

在老子看来,不敢玄思起源和死亡的孔夫子虽然过于迷恋过程中的进退和平衡,但也自有其道理。“巫史分离后,史定过去,巫判未来。史要评对错,巫却无是非……巫的内心是恐惧,史的本质是敬意。”为梦魇所困的班超,其实正在巫史之间,为两种道统所撕扯,不得安宁——如此来看,这是班超眼前最大的歧路,也是横亘在作为统一体的人类面前最大的歧路,只不过,以今日的眼光回望,“人”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选择了哪个方向,答案已不言而喻。

这是巨大的错误和遗憾吗?作者没有下论断。在小说的最后,他再次借班超解梦,给这个悖论作一开放性的结语:

“我在梦里,父亲老跟我说一句话,说没有真假,只有对错。我一直不明白,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了。真就是实在不虚的存在,老子说过,如果人只认实在的事,或许以后就会出现臣杀君,子杀父的情况……其实人之所以为人,并不是会识别真实,而是偏偏把好似虚无莫名的东西,当作对的。只有人能如此,做着许多无聊无益的坚持,只因认为是对的。若不如此,我们真成了天地之间的刍狗了。真假无情,对错是情……也不知解得对不对。”

跳出来看《三十六骑》,其叙事其实有三条线索:出使西域、驱逐匈奴、平定诸国、重开丝路是“表”,巫史之辩是“里”,但在这一表里的互动之外,还有另一条隐线。

这隐线便是佛教西来——汉明帝为求长生,遣使西行迎梦中的仙人——经班超一行护送抵达中土的大比丘所传的佛法,其影响远甚于重开丝绸之路所带来的政治和经济利益。正如护法者法兰对跟墨家传人齐欢所说的,佛法东渡,是要给中土带去“浮屠之眼”,“我们此行,就是想让汉地的人可通过此眼,看见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念远怀人曾说,《三十六骑》是用想象力,还原一个神话与历史尚未完全割裂的时代,是“在历史的规定动作间,恣意秀一些自选动作”,那是游戏,也包含了一点解释的野心。三十六骑一路西行,“他们只是蝴蝶振翅,却改变整个历史”。这是念远怀人——曾经的失眠者想象瑰丽的梦游记,也是他游离于春秋之外的春秋大义;是人类过往之“命”的休止,也是人类未来之“运”的待续。

任谁能想到,一部以好看为鹄的的类型小说里,能藏着这么磅礴幽深的见识和世界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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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骑 | 一个失眠者的梦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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