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骑 | 女性主义想象及学院派

   

2019-04-15 12:57:49

文/于闽梅

《三十六骑》在“简书”上开始连载,我就颇有兴趣地跟着读,有时甚至觉得“简书”推得太慢。

晓解历史的人能从《三十六骑》这个书名看出是班超的掌故。“以三十六骑横行诸国,取其君,欲杀则杀,欲擒则擒,古今未有奇智神勇而能此者”(王夫之)。除了功业,班超还为汉语贡献了两个成语——“弃笔从戎”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最巧思的是书中将班超的出使,还赋予了汉明帝迎取“夜梦”的金像,成就了佛教入汉的开端。这里面似乎有一种文化隐喻——这是一版更古老的西游记,去时是诸子百家,入时是白马西来,东西文明之辩,总是如此起起落落,纠结纠缠。

班超做为推动全书的主人公,他的主要动机不是血仇,不是事功,甚至不是家国情怀,而是一种哲学追问,追问存在和意义,追问自身、世界和文化的出处。主人公身上自觉的哲学人格,或是各种类型小说里难得一见的。

这部类型小说中,我感兴趣的却是作者念远怀人的非常有特点的个人风格。叙事有着特殊的节奏,优雅、从容又不失流动的美。

小说在想象力方面的发挥,的确是达到很高的程度。王国维曾说:“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对于西域诸国的想象,念远怀人并没有脱离于史实(写境),而笔下的西域风貌,却奇幻瑰丽,气势撼人:

想像力在神话方面的发挥,却更让我惊叹。尤其是对西王母神话世系的描写,虽然与《山海经》对应,但这种对应是在奇幻的狂想中完成的。

西王母的形象,本已在历朝作家笔下渐次丰满。如在《山海经》里,西王母长发豹尾,玉冠虎齿,山巅一啸,便天地震颤,鸟兽奔逃。又如陶渊明,曾在《读山海经》中写赞美过西王母:拥有玉堂山、昆仑山等多处“馆宇”,怡然“妙颜”,与天地“俱生”。正如《庄子 大宗师》所言,“莫知其始,莫知其终”。陶渊明恨不能搭上周穆王的八骏,游昆仑和槐江山;恨不能委托王母的爱骑青鸟向西王母传言:“在世无所须,唯酒与长年”。

《三十六骑》中对西王母的描写更有意思,其视角甚至是女性主义的。在念远怀人笔下,壮阔的神国是西王母在巨大的树桩上创建的。

伟大的神国在三千年中只允许三个男性涉足:后羿、周穆王和老聃。那么,这三个男性是如何特殊地进入西王母的神国呢?

在念远怀人笔下,后羿过弱水时,用绳子绑住自己的腰,绳子一头拴在箭上,他几乎是把自己射到神国的。周穆王的八骏之一——翻羽(绿耳),长着鹤一般的翅膀,驮了周穆王上神国。老聃则靠他的青牛化作一叶无底的小舟……在小说中,老聃的形象是个美少年,眉目含情,负责向班昭介绍神国。

作为与班超一样重要的女主人公班昭,有着望气通神的本领,她在小说中构建的隐秘叙述的另一半:与神话世系相关的仙境与人间交接的部分。小说中最让我动心的地方就是班昭作为巫统的一员,终于见到了西王母的守护者九天玄女:

这一段描写应该是借鉴并综合了古代绘画所有的西王母、山鬼等女神意象,写得非常华美。这里,念远怀人以“成象”来描述神国的历史:

神“造”了人类,但神与神之间是“成象”的。什么是“成象”?成象就是“另一个分出的我”。在这个概念下,女娲(即九天玄女)是天地母神西王母在世间最早的成象,然后是女娲成象出伏羲作为自己的对偶神,女娲为巫,伏羲为觋,前者造人,是巫统的开端,伏羲画八卦,遂成史统的开端。

当然,我最感兴趣的是小说如何写西王母?对她第一次的描写,是从一声叹气来表现的:

在小说的高潮处,班昭终于了解到她为什么只能看到九天玄女,而不可能见到西王母了:

这是一个女神的创世纪。而对于后来的巫(女)不如史(男),九天玄女的回答是,“巫是难以琢磨和窥探的,史却是可以看见和理解的”,从这个角度来解释人类进入男权社会,可见作者奇幻的想像力是建立在丰富的学识以及对文史哲各种资料的调动上。

追溯神话的源头,重新以女性主义的方式解释经典,在近几十年来兴盛的西方小说中很风行。如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尝试在《圣经》系统中,通过对达芬奇名画《最后的晚餐》中出现的神秘女人,来重新为现代的读者设定圣经的女性传承,揭露西方基督教的父权传统的罪恶:放逐抹大拉的玛丽娅,编造夏娃的原因,烧死女巫,清除西方传统中的女神崇拜。Marion Zimmer Bradley在奇幻小说《阿法隆的迷雾》中,也以女神传统改写西方中世纪有名的阿瑟王和圆桌骑士的传说。

我记得王安忆以前曾评价《达芬奇密码》说:中国的作家没人能写出这么学院派的作品。在我看来,或许念远怀人的这部《三十六骑》做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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